内在的生命         

 

易象乾博士讲於万佛圣城汉堡州立大学及旧金山大学座谈会

 

1998926

 

曾伟峰  中译    

 

编按:1998926日万佛圣城为汉堡州立大学及旧金山大学学生九十馀人举办佛学座谈会。本文为易博士所讲。其他各文整理後亦将陆续刊出。

 

易博士现任教於旧金山州立大学及柏克莱世界宗教研究所。

 

 

 

当恒顺师邀我上来讲的时候,没有告诉我讲题是「内在生命」;如果他当时告诉了我,我不会上来的。因为让我来讲这个题目,无异是班门弄斧,在座有许多这一方面的行家。我认为佛教对於世界最大贡献正是这种内在生命的教导。虽然在西方也曾有内在生命的探索者,但是没有像古印度那样,尤其是在佛教里,那种的精诚专一与系统化。

 

          今晚我不从学术角度去讲佛教;从学术角度去讲,我相信你们已经听腻了。并且我也不是从学术研究上踏入佛门的,所以有时我也常问自己怎麽会转到佛教的学术圈里去呢?我生长在美国中西部一个相当裕的中上层家庭,那儿也像其他的地方一样,有好人,也有坏人。不过说老句实话,那个社区的主要价值观还是个「钱」字。你在那儿的地位取决於你有多少钱,有些什麽样的财物。因为小时家训有方,使我意识到这些东总有些儿空虚,令我有一种不满足之感。但是很不幸,在我成长的岁月里,任何一个宗教的真正讲究性灵精神的人士我都没有碰上。所以对我来说,我从我那社区里所学到的宗教,不是关於人类的性灵,而是关於宗教机构与社会地位。在教堂与寺庙里,最受人尊敬的通常都是最有钱的人。我希望在你们没什麽人在成长的过程之中有这种经历。

 

          当我上哈佛大学时,觉得很迷惑;因为哈佛的座右铭上写的是「真理」

 

,所以我很天真地认为在哈佛大学的人都是很关心真理的;也许真有一些人很关心真理,但是绝大多数的人关心的是名誉、地位、金钱;只是钱的程度轻一些罢了!在哈佛是很有一些智力超凡的人令我倾倒。有桩有趣的事是,我所接触的第一位真正的精神人士是位基督教徒,叫保罗.提立克。他是五

 

、六十年代着名的基督教神学理论家,有着惊人的魅力。他每天都面对着一

 

、二百位学生演讲。我差不多可以说是恭坐座下,如婴儿得乳般地从他那儿汲取精神能量。他的才智与教育境界,也令我如饮甘露,得未曾有。他不仅彻底了解整个西方的传统哲学与精神领域,而且还懂得亚洲的一些传统。我是从他那儿开始接触到佛教的。虽然我自己没有什麽内在生命,但我有这种对於内在生命深感兴趣倾向。

 

          我之所以没有多少内在生命,是因为我生长在一个不教导什麽内在生命的社会和教育体系下。非常不幸,大多数人都没有对内在生命的意识,虽然他们都是很良善的人,有的人还致力於正义的事业,但是他们没有内在意识

 

;他们的精神总是向外奔逸,奔逸到他们都意识不到自己心灵里到底有些什麽事。他们的思想意识、他们的兴趣,都放到世智辩聪上去了。他们大多数人根本想不到这些世智辩聪,正是他们对自我真正了解的阻碍。

 

          换句话说,在大学里着重的是思想、概念。那儿的评ΑΑ标准,在於一个人的组织、记忆思想与概念的能力。我认为你们在汉堡州立大学和旧金山大学很幸运,因为你们有一些教授认识到在这些世间的思想、概念之外,还有其他的东西。这个周末你们接触到了一个传统;这个传统认为那些思想与概念也可以有其价值的,要看是什麽样的思想,什麽样的概念。这些思想概念也可成为我们的生命中的指南,但是如果要想真正明白我们是谁,我们的眼光就要超越这些思想,去认识这些世间的思想正是遮蔽了我们作为人的真正价值,遮蔽了我们对於这个世界的了解。

 

          我念大学时是六十年代早期,对你们大多数人来讲那似乎是一个很遥远的时代了。我想你们一定在历史书上看到那是一个动ΛΪ不安的时代。也许你们有一些比较怪僻的父母亲,就是那个时代的产物。我儿子常跟我说六十年代的人都是很怪辟的,他说得也许对。不管怎麽说了,我在大学时选了一门「亚洲艺术」的课,我开始意识到在亚洲的一些艺术中,含藏着通往超越思想的内在意识的钥匙。在观赏艺术的时候,我本能地感觉到那里面有一些很不平凡的东西。

 

          大四时有一天,我在我的房间望着墙上一幅日本中古时代的佛像时,我意识到这幅佛像是通往内在意识的指南针,随着我对这幅像的注意力集中的程度,我开始意识到我自己的身心内外的分界线开始模糊起来。我发现到对主客二体的区别原来不仅虚假、碍手碍脚、而且能引起痛苦。所以,我开始从艺术上尝到一点了解--了解到艺术可以导引人进入内在的意识--一个全新的世界。那是我对佛教产生兴趣的开始,跟我作佛教的学问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有了这个认知之後,很自然地就想找寻那些有这方面的智慧,而不是有这方面知识的人,可以在我走向一个全新的经验的道路上导引我;这种经验可以将我们由因与他人分割开、与大自然分割开而引起的这种孤立的痛苦中拔出来。

 

          长话短说,以後我就到旧金山来学习中文,有幸遇上了圣城的创建人--宣公上人。他没有自挂招牌说他是有名的中国禅宗祖师或什麽的。他静悄悄地独居着。但是,慢慢地,跟在他身边之後,我开始意识到他跟我所有认识的人都大不一样;他很不惹人注意的。我开始发现他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什麽打算。我又意识到当我看他的时候,我没有那种:「又碰上一个有自己主观思想的人。」我意识到他是个非常慈悲的人,在物质上、精神上、情感上,他都是默默地,很实在地,不加为难地帮助身边每一个人,但却从不居功。当我跟他在一起打坐时,我越来越意识到他的这些特殊的素质。

 

          在某种意义上说,他是不是佛教徒对我几乎没有什麽关系。上人一向总是说佛教只是一个名词;佛教不应该叫佛教,因为佛教是所有有情众生的真心、真性。所以在比较宗教学这门课里,我们分门别类,说:「我是佛教徒;你是基督徒;他是回教徒--这里面有很人为制造出来的东西。这些分类有时对於一些在精神领域探索很具诚心的人,或许会起些帮助作用,但这些分类也能造成障碍,对人的创造力起反作用。对来自其他精神传统的人士,我心里常感到有一种亲属感;我感到,就目前我们所能明白的而言,在这个探索的道路上我们是同路人。那麽,究竟这个同路到最後是不是还是同路,谁能说呢?但是对於我们每一个人,凡认识到我们生命中重要的东西,是远远超越在我们自我的计度心之外的,则上述这些教义和思想上的差别都不重要了,对我们也不能造成障碍了。